“斯小,”贝塔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,“你最近……是不是总做同一个梦?关于地下城?关于……那些眼睛?”
斯小的笑意凝住了。她垂下眼,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,指甲修剪得很短,指腹有几道新鲜的、细小的裂口。“嗯。”她应得极轻,像一声叹息,“从去年冬天开始。每次……每次我帮生病的孩子祈祷,光落下来的时候,它们就来了。很多很多眼睛,在光里浮出来,盯着我看。我……我画不出来它们的样子,只能画你站在光里,把它们挡住。”
贝塔沉默。教堂里烛火无声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拉长,交叠在古老的彩绘玻璃上——那玻璃描绘着圣王持剑斩龙的传说。光透过玻璃,在斯小脚边投下斑斓的碎片,其中一片猩红,恰好覆盖在她赤裸的右脚背上。贝塔的目光落在那片红上,又缓缓移向斯小毫无血色的指尖。他忽然想起贝塔母亲说过的话:阿姆吉牧师早年透支生命力太多……而斯小,这个从小在圣光教堂长大、每日以最虔诚之心引导微弱圣光为病童疗愈的女孩,她每一次祈祷,每一次将自身微光渡向他人,是否也在无声燃烧着什么?
“别画了。”贝塔说,伸手覆上斯小那只布满细小裂口的手。他的掌心宽厚,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和长途跋涉的微汗,温度滚烫。“以后,换我来挡。”
斯小的手在他掌中轻轻颤了一下,没有抽回。她抬起眼,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意,声音却异常平静:“可是贝塔,你挡不住所有眼睛。有些眼睛……不在地下城里。”
贝塔心头一沉。他想起失魂地下城入口处那块被刻意掩埋的、刻着古老符文的残碑——那符文并非任何已知的术士文字,更像某种活物蠕动的轨迹。当时他以为只是城主布置的障眼法,如今想来,那符文的走向,竟与斯小手腕内侧一道新添的、极淡的褐色细线隐隐相合……
“斯小,”贝塔的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紧绷,“你手腕上的线,什么时候出现的?”
斯小顺着他的视线低头,目光触及自己手腕内侧那道细线,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。她慢慢翻过手腕,那道线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、近乎透明的褐光,像一条蛰伏的幼虫。“就在……上次梦见你站在光里那天。”她指尖无意识划过那道线,声音轻得像耳语,“它会动。夜里,有时候。”
贝塔的呼吸骤然一滞。他猛地攥紧斯小的手腕,拇指用力按在那道线上。没有脉搏,没有温度,只有皮肤下传来一种令人牙酸的、细微的震颤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沿着血管缓缓爬行。他立刻松开,从行囊中迅速取出一小瓶银灰色粉末——这是兰斯临行前塞给他的“静默之尘”,能暂时压制一切不稳定能量波动。他小心地将粉末倾倒在那道线上方,粉末接触皮肤的瞬间,那褐光果然黯淡下去,震颤也微不可察。
斯小却没看手腕,她只是静静看着贝塔动作,眼神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。“兰斯队长知道吗?”她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贝塔收好药瓶,直视着她的眼睛,“现在知道了。”
斯小长长地、无声地呼出一口气,像是卸下千斤重担。她弯腰,从木箱底层摸出一个小小的、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的陶罐,递给贝塔:“拿着。我存了很久。每次……每次它动的时候,我就往里面滴一滴自己的血。现在……满了。”
贝塔接过陶罐,沉甸甸的,罐身还带着她掌心的余温。他没打开,只是紧紧攥在手里,指节泛白。“为什么给我?”
“因为你是圣骑士。”斯小的声音很轻,却像敲击青铜钟的余韵,在寂静的教堂里清晰回荡,“不是术士。圣光……烧不死它。但也许,你能把它……带到光最亮的地方去。”
窗外,暮色正浓,最后一丝天光被厚重的云层吞没。教堂里烛火猛地一跳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,拉长、扭曲,又缓缓归于平静。贝塔握着陶罐,指腹摩挲着粗糙的陶胎,仿佛握着一块即将冷却的炭火。他忽然想起离开圣城前夜,兰斯独自站在露台,望着北方漆黑的地平线,背影挺直如剑,低声说:“贝塔,有些光,必须由圣骑士亲手劈开黑暗才能照进来。不是靠咒语,不是靠符文,是靠……剑锋劈开的裂缝。”
原来如此。
他抬眼,望向斯小。女孩站在昏暗里,赤着的脚踝上那枚小小的铜铃,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止了摆动。
“斯小,”贝塔的声音沉静下来,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,“明天,我要去见圣光大主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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