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昉骑着那辆半旧不新的永久牌自行车,车轮碾过番禺路湿漉漉的梧桐叶,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。夜里风凉,吹得他额前几缕碎发微微晃动,可他后颈却沁着一层薄汗——不是累的,是绷得太久。
他没走大路,专挑弄堂里七拐八绕的小径穿行,中途三次下车,蹲在晾衣绳下佯装系鞋带,实则耳朵微动,捕捉身后三十步内所有脚步节奏与呼吸起伏。没有尾随者。他确信。
回到安全屋隔壁那栋空置老洋房时,已是凌晨一点十七分。他推门进去,反手锁死,又用一根细铁丝从内侧卡死了窗栓。二楼卧室床头柜抽屉拉开,维C药瓶静静躺着,瓶身蒙着一层极淡的灰——他昨夜特意没擦。他数了数,还剩三十七粒,倒出一粒收进怀中暗袋,余下的原样放回。
窗外,云又聚拢了些,月亮只剩一道银边。
他没开灯,只借着月光走到墙角,掀开一块松动的地砖——底下是个黄铜匣子,四角包铜,盒盖内侧刻着模糊的“沪海海关1928”字样。这是他上个月从虹口码头废弃货栈翻出来的,当时盒子里只有一枚锈蚀的铜哨和半张褪色船票存根。如今匣子已空,但匣底夹层被他用小刀撬开过,里面嵌着一张极薄的蜡纸,纸上用极细的钢笔尖写着两行字:
【麦加利箱编号:MCL-7734-ALPHA】
【接应船名:金鲤号|船主:陈阿炳(舟山籍)|停泊点:小洋山北礁】
这行字,是他今早趁韩警长在王掌柜店里喝茶、范荣书去市局送材料的间隙,溜进港口基地档案室,在一本积灰的《外籍船舶靠泊备案簿》夹页里抄来的。簿子本该锁在铁柜第三格,可钥匙就插在柜门上——原来前日台风刮歪了窗框,管理员怕漏雨,把柜门卸下来当临时挡板用了。
张昉把蜡纸折好塞进袜筒,脚趾蜷了蜷,确认它贴肉藏稳。这才起身,从床底拖出一只藤编提篮,篮底垫着厚厚一层油纸,上面整齐码着六只青花小瓷碗——碗底都用墨汁写了编号,从一到六。他拿起第一只,用指甲盖轻轻刮掉碗底“壹”字右下角一点墨痕,露出底下更浅的“柒”字轮廓。这是他昨日午后,在老贼头徒弟阿炳替他修自行车链条时,趁其弯腰擦汗、袖口滑落露出小臂内侧烫疤的刹那,顺手摸走对方随身揣着的搪瓷杯底印戳,又连夜仿刻的。
他要让这六只碗,变成七个人的命门。
天将明未明之际,张昉换了身深灰布褂,戴顶软塌塌的旧毡帽,帽檐压得极低,拎着提篮出了门。他没去警察局,也没去码头,而是拐进静安寺路一家清晨五点就开门的西药房。玻璃柜台后,胖药师正打着哈欠称磺胺粉,见他进来,眼皮都没抬:“买什么?”
“安眠水。”张昉声音沙哑,像含着一把砂砾,“老方子,阿片酊配樟脑醑,二比一。”
药师终于抬眼,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片刻,忽然笑了:“哟,范先生的朋友?”
张昉心头一跳,面上却不显,只把提篮往柜台上一搁,顺势掀开盖布一角——底下露出半截蓝布包袱皮,边角绣着褪色的“仁心堂”三字。这是他昨夜从王掌柜药铺后巷 dumpster 里翻出来的旧物,原主是三十年代初倒闭的同仁医馆学徒,包袱皮早被雨水泡得发硬,但那三字针脚,和王掌柜年轻时在仁心堂当学徒时用的绣法一模一样。
药师眼神变了,伸手接过包袱皮,指尖摩挲着“仁心堂”最后一笔的收锋角度,忽而低声问:“范先生……咳血好些了?”
张昉垂眸:“咳得少了,但夜里还是喘。”
药师点点头,转身从里间取来一只磨砂玻璃瓶,标签上手写着“复方镇静合剂”,瓶底另贴一小块白纸,墨迹新鲜:“睡前两滴,不可多服。”他递过来时,拇指在瓶底某处轻轻一按——那里有个几乎看不见的凹点。张昉指尖触到,立刻明白:这是空瓶,内里暗格可旋开,藏得下三支玻璃安瓿。
他付了钱,出门左转进了隔壁裁缝铺。老板娘正在熨烫一件藏青旗袍,见他进来,笑着招呼:“张老板来改裤子?”
“改袖口。”张昉把左臂伸过去,袖口翻起,露出小臂内侧一道三寸长的旧疤——那是他去年在苏州河捞沉船残骸时被锈铁片划的,疤形歪斜,边缘泛白。老板娘拿软尺量了量,又瞥见他腕骨凸起处有颗褐色小痣,忽然咦了一声:“你这痣,跟前日来量旗袍的那位先生一模一样啊。”
张昉不动声色:“哦?什么模样?”
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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