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露出半截沾泥的船绳——麻纤维粗粝,打着死结,结扣处浸着暗褐色污迹,像干涸的血。
金丝眼镜脸色变了。他认得这绳子。去年油麻地码头命案现场,死者手腕就是被同款绳索勒断三根肌腱,法医报告注明:“绳结手法为越南南部渔民特有,需左手小指反扣三圈。”
“Ken哥!”工装青年咧嘴一笑,牙缝里卡着菜叶,“您要的‘退烧药’,我们顺路从观塘货仓捡的。”他抖了抖垃圾袋,里面哗啦作响,滚出几枚生锈螺丝、半截橡胶软管,还有一小叠湿透的纸——是八三年《南华早报》航运版,头条标题被咖啡渍晕染成墨团,但依稀可辨:“新界西岸疑现非法移民中转站”。
我盯着那叠报纸,突然想起发烧前做的梦:父亲站在甲板上,背后是燃烧的“海升号”,火光把他影子拉得极长,一直延伸到我脚下。他没说话,只是把一枚硬币放进我手心,硬币滚烫,烙得我掌心起泡。
原来烧得最狠的时候,身体比脑子更诚实。
“B-17号病人!”护士推着药车进来,口罩上方的眼睛扫过我们,“谁在输液还玩手机?限你三十秒关机!”
我低头,看见手机屏幕还亮着。陈国栋又发来一条消息,没有文字,只有一张图:赤柱监狱探监室监控截图。画面角落,陈国栋西装笔挺,正弯腰替那个越南船民整理毛毯。船民抬起脸,左眼蒙着纱布,右眼瞳孔深处,映出陈国栋领带夹上那枚小小的紫荆花徽章——和我怀表里那片干枯花瓣,出自同一株树。
我忽然明白了。
陈国栋不是来抓我的。他是来还东西的。
还我父亲欠他的命,还我这些年替他洗的黑钱,还那艘沉船底下埋着的、足够掀翻整个港岛警队高层的账本。
“关机。”我对护士点点头,当真按灭屏幕。
然后,在金丝眼镜和黑痣男凝固的目光里,我拔掉了手背的针头。棉签压住渗血的针眼,温热的液体顺着小臂往下淌,混着药水的苦味。我站起来,工装青年立刻把垃圾袋递过来。我没接,只从他工装裤后袋抽出一把剪刀——不锈钢刃,刃口带着新鲜磨痕,显然是今早才开的封。
“K-8807的货箱,”我盯着剪刀寒光,“钥匙在哪?”
金丝眼镜喉结滚动:“……在陈Sir保险柜,密码是你生日。”
“不对。”我把剪刀尖抵在自己左手虎口,轻轻一划。血珠涌出来,圆润,鲜红。“是他替我改过的生日。1967年10月28日,那天中环暴动,我爸在遮打道帮人运过一车汽油——给左派,还是右派?”
黑痣男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:“……两边都运。陈Sir说,你爸是唯一敢在枪口下讨价还价的人。”
我笑了,把剪刀插回青年裤袋,转身走向输液室后门。门楣上贴着张褪色告示:“紧急出口,仅限火灾使用”。我推开门,外面不是楼梯,而是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维修通道,墙壁潮湿,爬满霉斑,头顶应急灯滋滋作响,投下晃动的绿光。
“Ken哥!”工装青年追上来,“陈Sir说,今晚十点,葵涌货柜码头D7区,有艘货轮靠岸。船名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头也不回,脚步踩在锈蚀的金属梯阶上,发出空洞回响,“‘海升号’的姊妹船,‘海平号’。”
身后传来压抑的抽气声。海平号在1985年就因走私军火被海关击沉,残骸至今躺在大屿山以南海沟——除非有人把它捞起来,刷上新漆,换副假船籍。
我摸向裤兜,想再确认那枚硬币还在不在。指尖触到的却是另一样东西:一张硬质卡片。抽出来一看,是张泛黄的船员证,照片上是我父亲,二十多岁,头发乌黑,眼睛亮得惊人。证件编号:HKMS-8807。发证日期:1983年11月3日。
我停步,仰头看那盏滋滋作响的应急灯。绿光在我瞳孔里分裂成无数个晃动的叉。
原来父亲把钥匙,藏在了最不可能的地方——我的病历本夹层里。而病历本,此刻正躺在医院缴费窗口的塑料托盘上,旁边摆着一张刚打印出的缴费单:金额栏写着“¥3,887.00”,诊断结果栏潦草写着“病毒性高热,建议住院观察”。
三百八十八万七千块。恰好是K-8807货箱当年的市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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